-深深深深深色蓝

一个心里住了神经病的疯子 //头像来自 @Pinky_Woo

挽溪沙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浣溪沙】

绿树藏莺莺正啼,柳丝斜拂白铜堤,弄珠江上草萋萋。

日暮饮归何处客?绣鞍骢马一声嘶,满身兰麝醉如泥


壹、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白溪沙来的那日,程濡沫正在学堂里教书。一个个小小的身子码在几案后,活像一个个水灵灵的水晶团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读书,倒也像模像样。

白溪沙特意将六子留在了程家,只身一人到了学堂,正听着程濡沫在里头朗着声教诗词。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白溪沙在外头听着,啧一声。

这哪是教书,可不是误人子弟呢。

罢了便撩了袍尾跨入门槛。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程濡沫一看,勾着唇角眯着眼笑了,说了句“散课”便收了书跟在白溪沙后头出了门。

“怎的回来了。原以为还得…”

“我应了皇上的要求,过几日就回去领旨带兵出征。”

程濡沫的笑便生生僵在了脸上。

“当初不是说好…我去向皇上请罪!这仗,无论如何不该你去打!”

“濡沫!”白溪沙赶忙拦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濡沫,莫要冲动了。你啊,本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程濡沫眼眶一热,半月前的场景似是又浮现在眼前。


要说白溪沙和程濡沫,或是白家和程家,这寻安城中可谓是人人尽知。两家本就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既是书香门第,又出了不少高官,就是富贾一方的富商,也是出了几个的。加上两家人平日里行事待人也极平和,有时还会在府门外摆着桌椅分发粥馍予贫苦人家或是行乞者,这名声,在当地却是如那府衙官宦一般响亮,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无不及。

再说这白溪沙和程濡沫。

当时白夫人和程夫人倒是先后有孕,可不料这程濡沫倒是性急得很,硬是赶在和白溪沙同一天,出世了。 当时白府程府大摆席宴,府中流水筵席可是整整摆了三天。

因此自小,这程濡沫和白溪沙就被两家大人丢在了一块儿,说是也有个伴。而这白溪沙,到底是先养成的,性子开朗活泼得不行,每每玩耍,用白夫人的话说,就是“像只飞出了笼子的鸟,怎么赶也赶不回”,而这程濡沫,却并不像当初一般急性子,反倒稳重安静得很。两人一动一静,放在一起,两家人倒也极放心。 自小白溪沙虽是活泼,却一直被爹娘教导说濡沫是弟弟,该多多照顾,因此每每遇上程濡沫,倒是总能多几个心眼,多几分心细,程濡沫被他这般,也是护得极好。

再说那年,两家少年初长成,都是年少时候,难免心中有些理想抱负,加上两家自小就注重对他俩的教导,因而两人自小也是读遍了诗经,就连那所谓的杂书,也是看了不少,而少时年岁刚好,便自然想出去闯闯。而两家人却是不肯了,硬说得先去参加那镇里的会试,通过了会试,才算有了资格独自出去闯荡。 当时,两人也只是抱着去玩一玩的心思,会试当天,程濡沫差点睡过了头,而那白溪沙更是直接带了贴身的小书童六子溜出去不知上哪玩儿去了。但就是这样,待成绩放榜出来,却是将两家人都吓了一跳。 那赤红榜上,红纸黑字,而那位于榜首的,可不正是程濡沫。

再看那白溪沙,当天溜出去,却是去了南街口外的草场去参加了那武举考试。 要说白溪沙是一时兴起,倒也真不像。这平日里就常常带着程濡沫溜去自家马场练马术,骑射,久而久之竟也像模像样,被白老爷知道了之后还给派了个师傅来,时间一长倒也似是颇有小成,上了马拉起弓来也有一番模样。

因此往往,贴身跟着白溪沙的六子就能看见这样的场景: 自家少爷弯弓跨马俊俏潇洒地奔驰在绿茵之上,一边的大树底下却是坐着程小少爷抱着本书静静地看,一点不受少爷影响。 也难怪平日里春锦和府里那些个小丫鬟们也都说,这两位少爷,一动一静,一急一慢倒正如那明阳皎月。 话说回来。 那日白溪沙去参加了武举考试,许是平时练习时也肯下功夫,这一上台一下台,竟也拿了个乡试第二。 虽说是乡试,可这寻安城靠近京都,这寻安第二,放在会试上,却也不会差到哪去了。 这下,寻安城可是炸开了锅。 别的不说,这俩公子,才貌且放一边,这一文一武竟都得了名次,加上白程两家的名声,可十分了得。

本来中举是好事,可是到了程濡沫这里,却怎么也不顺利了。

倒是顺顺利利通过了会试,按理说到了殿试该也轻易通过才是,却不料当时程濡沫一句“知天下民生疾苦者方为明君,弄宫闱莺雀燕舞者不然”,惹得圣上大怒,还险些被关进天牢。

要说这皇帝昏庸不问政事日日莺歌燕舞,就是当朝高臣进谏时,可都是要掂量着哪些能说,哪些不方便直说的,程濡沫可好,一句话就让皇帝颜面尽失,还能好好的不受刑罚,已是万幸。

可当时出面保下他的,却是候在一旁的白溪沙。

本来武举文试不该同时殿试,可是这皇帝也懒极,怕是惦记着哪位美人儿不愿浪费春宵,便硬是不顾大臣言官劝阻,第一次将文武状元榜眼等,同日殿试。

皇帝正在气头上,不料竟有人敢替程濡沫说话,不由多留意几分,本想拖下去一齐处置,却听这武举虽是武试上来的,但这谈吐风度,比之这其下进士,却也不差。又一看这人相貌堂堂,不由生出几分兴趣,由得白溪沙在哪儿胡掰乱造,最后竟也就这样放过了程濡沫。

程濡沫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是问白溪沙,那人也只是轻笑着摇头不愿告诉他。他自是别无他法,却再没心思入朝,更莫说为官,便递了折子,说是自己顶撞圣上实是鲁莽至极,自觉不配为官,自请返乡归故。皇帝先前被他顶撞失了面子,此下自是不会留他,大笔一挥,准了。

于是从此,寻安城的孺生堂,便多了一位相貌清俊的夫子。

程濡沫靠在那人胸前,嗅着那人身上的味道。是依旧熟悉的,干净的味道。

“白溪沙。”程濡沫放轻了声音。“答应我,别去,好不好。”

他第一次听见,程濡沫的声音这样轻悄,甚至带了颤音,更从未见过,那人像现在这般,像是即将溺水的模样。

伸手轻轻抚上那人脊背。

“又瘦了不少。濡沫,你该信我的。我会没事的,我会好好的回来,咱们还没来得及去塞外,去看那冰雪封疆去看那斜阳孤马长河落日,还没去那江南,去看小镇桃花去看那朦胧烟雨。濡沫,我会回来的。”

他说,濡沫,你信我。

他说信他,还能如何?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程濡沫攥紧了手中的信,抬头看了看那亘古不变的明辉,复又低下头,目光所及,皆是灯火通明人潮熙攘。

多久之前,自己也该是在这人潮中,身边陪着那人,还有六子,说不定还能带上春锦,那丫头平日里总想着出来玩,可怎么也没机会。

想着想着,却是笑了。

该在身边的人,如今却在千里之外,在那皓月之下,在那铁骑之上,在那扬沙之间,在那千军之前,在...在故人心间。

北方战事紧急,他知道的。可正如当时答应的那样,那人依旧每月两封信件向他报述琐事,最重要的是,告诉他,自己平安。

该是无事的。

那人性子,他清楚。

纵是表面上再玩世不恭,内里心细却是一点不少。若是没有把握的事,定是不会去做的。

他该信他。

他信他。

明月千里思故情,玉壶千杯赠丹青。


贰、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他朗声读完诗句,却并未讲解,拂了拂衣袖,回头看了看底下一干半睡半醒半呆滞的小娃子,轻声道。

“散课吧。”

孩子们“噢”地跑了出去,几个不小心的还差点给门榄绊着。

他将书合上,放上案几,用力地握了握拳,转身出了门。

许是屋中光线暗了些,他突然走出门,站在阳光下,一时间竟有些目眩,身子控制不住地往旁边倒去,却被一双手扶住。

稍稍稳住了身子,程濡沫扶着那人的手借力站稳后,揉了揉太阳穴。

“春锦呢。今日怎的换成你了。”

六子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依旧是伸了手护在他身侧,恐他一个不小心又摔倒了去。

“春锦跟着夫人去集市了,说是买些滋补的东西给您...少爷,自...您身子还未好透,当注意些的。”

“无妨。”程濡沫笑笑,轻轻推开六子的手,迈步向院门走去“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么。就算还未好透,慢慢的也该好的。”

慢慢的,总该好的。

六子有些担忧地依旧低了头跟在程濡沫身后。

“少爷,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濡沫脚步微顿“既然这样说了,自是不当讲的。”顿了顿“可是你这性子,若不让你说,该是极难受的。罢,说吧。”

“少爷,自从那...那次大病一场之后,您可是愈发消瘦了,前些日子面色还是红润的,如今瞧起来,竟跟那羊脂玉一般白了...若是...若是少爷知道您这样,也是不好受的。”

生生停下了脚步。

六子在他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少...少爷...”

“无事,我知道了,会注意的,走罢。”

走罢。

那时朝廷派来的人将那信函递给少爷看过之后,也是这句话。

走罢。

还记得那日杨柳飞絮,茸茸地飘了满城,马蹄敲着青砖,过了北门,过了长街,浩浩荡荡的,戴着红绸的骏马,着了铁胄的将士,一脸的肃穆威严从城中过。程濡沫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近了,看着他们过了城门,看着他们进了那高墙,手紧紧攥着,却阻止不了视线渐渐模糊。

手中的书函。

锦布黑墨。

镇北大将军,白溪沙。

元宗十年七月,率兵攻打胡虏城塞。

其时城中设下埋伏,将军遭侍卫陷害,亲信随兵等五十余人被围,不愿投敌,率兵突围。

于藏砂岭。

卒。

卒。

他皱了眉,颤抖着手抚上那墨色,一笔一划。

卒。

卒。

卒。

说好的,塞外飘雪,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说好的,江南烟雨,竹篱桃绯,红楼白桥。

说好的,生定同衾,死定同穴,白首不分。

在哪儿?

你葬在黄沙中。

藏砂岭。

葬沙伶。

我可是该去何处,寻你归乡?

言而无信。说好的,你得好好的回来。

言而无信。

下次再不信你。

抱紧了怀中那块仍带血色的羊脂白玉。

那是他们少时,爹爹将藏了数年的上好玉料拿去给人雕镂了两条游鱼,再取回来给他们的。

“爹爹,为什么要雕鱼呀,又不能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真笨。涸辙之鱼,相濡以沫,懂么。”那人轻捻他鼻尖的触感似乎还在呢,

怎的一下子,又不见了呢。

相濡以沫。

白溪沙,你骗谁。


叁、孰许飞花皆尽时,塔马轻裘过拂枝,却闻红袖起青辞。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纸上的字迹是熟悉的飘逸,字如其人。

他说,安好,私默。

私默。

思沫。

愿私默,唇齿相依,耳鬓厮磨。

思沫。

发黄的旧笺落在了地上。

却没了力气去捡。

胸口一阵绞痛。

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光。

看见了那人笑着的脸,看见一向霸道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喜欢的桂花糕放在自己手里,小小声地哄他。

“沫沫,快吃,我偷偷从厨房里偷来的呢,好吃。”

“谁是沫沫。”小小的他皱着眉,却依旧捏了糕点放入口中。

甜得眯了眼,笑出了酒窝。

江边的高楼上又有女子婉转唱。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柳道离别。

白溪沙。

几时,携手,入长安?


肆、绿树藏莺莺正啼,柳丝斜拂白铜堤,弄珠江上草萋萋。

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案几。

他一下下地点着头,却又忽然惊醒。

抬头看看四周。

春天还没过,夏日的暖意已然袭来,莺雀声声鸣垂柳,浅阳片片越窗柩。

伸出手,掌心的纹路在光下铺开。清晰可见。记得小时曾找风水先生看过,说他这手,命里多遭不幸,纵是此世家境富贵命里贵人多,也必将一生坎坷艰难。

还记得那时,白溪沙听见先生这么说,于是气极,当下就拉住他的手,朗声道

“谁说他命里不幸?我一定守他一世安平。”

那时的他和他啊,都还是小小的模样,还不懂得这世上太多的事,都毫无道理可言,太多事,都身不由己。

而那时儿童戏言,如今听来,却讽刺无比。

说的人用心话誓,听的人用心铭誓,可是最无奈,是最后命理终让他们离散分失。

最后,故人把酒独倾,离人尸骨无寻。

远处微风过,茵草萋萋伏。


伍、日暮饮归何处客?绣鞍骢马一声嘶,满身兰麝醉如泥。

已经没有了幻想。

却还是忍不住像往常一样,在这个时节,搬把藤椅,再摆上案几置上清茶鲜果,坐在树荫下眯着眼小憩。

程濡沫眨着眼看看面前,半晌,又吩咐六子又搬了把椅子置在身旁。

就像那个人在身边一样。

闭上眼。

默默念三遍那人名字。

据说这样就能梦见那个人。

就算这个方法从未生效过,可是半年来,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闭上眼就莫名心安。

梦中依旧没有那人身影,却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嗅到了酒香。

自己最爱的桃花醉。

一片迷蒙中听见了马蹄哒哒,似是少年骑马过白桥,却不见轻衫薄,不见满楼红袖招。

有暖风扑面,却感觉异常。

有些痒。

他迷迷蒙蒙睁开眼,却看见了面前逆着光的身影。

“...”

“濡沫。”

桃花香醉百里春,重入梦里锁思魂。

以为还是在梦里,复又闭上眼,想着怎的这次就真入梦了呢,片刻,又睁开眼,发现那人竟然依旧站在身前,目光里有着浓浓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溪沙?”

白溪沙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竟像是怕是醒了梦一样,不由有些心疼。

“濡沫。”

程濡沫有些贪婪的看着白溪沙的脸。一遍又一遍。

成熟了不少,目光里有着风霜沉淀过后的安定。鬓发有些 散落下来垂在脸颊两侧,带上了莫名的风流气意。身上的胄甲已经由银白变成了黑色,下摆已磨损,有些血迹隐隐显露。

他笑了笑。

终于,还是见到了。也知足了。

“够了,醒吧。”

白溪沙见他又闭上眼,有些心疼地抚上他眉心,一下轻一下重,想抚平他眉心的皱褶。

不过半年,他的性格却变得隐忍。以前纵是安安静静不说话,十分内敛的样子,但是白溪沙知道,那不过是给外人的假象,而藏在那淡然超脱的表面之下的,是一颗怎样的赤子之心,是一个怎样鲜活任性的程濡沫,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白溪沙知道。

而如今,他却将所有骨子里的乖张固执全都改掉,连一丝一毫脆弱难过都不肯透露,只留下眉尖浅浅的纹路。

“濡沫,睁眼,看看我。”

他听见有人这样说。

眉心的手,是温热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直到睁开眼,再一次,再一次确认那人并不是光线或是臆想造构出来的幻觉之后,程濡沫终于伸出手,有些犹豫,有些忐忑地,轻轻地,把手,覆在了按在眉心的那只手上。

“濡沫。”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


陆、怎把远念化愁凉,红豆颗颗蔟思量,点捻银箔裹时长。

后来程濡沫才知道,原来白溪沙是真的被敌军围攻,原来是真的在葬沙岭差点丧命,若不是,敌人那一箭,刚巧,射中胸前佩戴的白鱼的话。

程濡沫看着手心里两条缀着血色的鱼,其中一条身上像系了绸缎一样裹上了一圈银箔,却又像是鱼身的纹路,实是可爱。

并没有多问那人时怎样得以生还,又是怎样从敌军军营中逃出来,亦不曾问起这一年他又是去了何处,遭遇了什么。

也是。

何必多问。

最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挽溪沙。

惋溪沙。

得以千思绾溪沙。

绯桃又满江南路,踏马寻音纵归途,一日过遍榆荫处。

煦景和风醉倾注,点棋落花洒玉壶,襟袖墨鬓节指覆。

相思何必罢裳舞,长歌谁哭。

曾许安平尽相护。

而他程濡沫这一生该有的喜乐安康,是他白溪沙这一生注定的为之倾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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